第 14 章 第 14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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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房內,沈度低沉的聲音許久不再響起,但依舊保持靜谧。
沈度的頭又疼得厲害,他将臉埋進掌心,緩慢做着深呼吸。
蔔學欽往椅背輕輕一靠,慢慢陷了下去,感嘆道:“既有濟世醫術,更有報國之心,又于你有救命之恩,這般青年才俊若能招入麾下不失為一員虎将,若換做老夫,定也同你一樣不遺餘力尋到他。”
“這可不能一樣啊......”唐年弱弱擺手。
“怎麽?嫌我老頭子沒你們年輕人靈光?”蔔學欽佯裝不滿地皺眉。
唐年憋急了,偷眼瞥了沈度幾眼,快速蹲走到蔔學欽跟前悄聲說了幾句,蔔學欽聞言臉色微變,瞪了他一眼,怪道他方才多嘴。
這下好了,本來蔔學欽還能混過去,眼下這一個兩個的擠眉弄眼,倒攪得他一張老臉跟着丢人。
“連我和諾諾都不知道王印藏在哪兒,老大竟敢直接交給他,您老說是不是太可怕了!吓得我這一路上就沒敢多睡,人都累瘦了嗚嗚嗚......”唐年委屈哭訴道。
誰知聽到此話,蔔學欽的臉色反倒放松下來。
沈度垂眸盯着桌案,一聲不吭。
不知想到了什麽,蔔學欽忽而笑了一聲:
“權傾天下,戒之在得。”
“我果然沒有看錯你。”
“宸王本是先帝欽定繼承大統之人,可惜他的心始終不夠狠,最終行差踏錯被害墜崖。我送他下葬,藏了王印,放出僞證,為的便是尋一個能真正配得上皇位的能者。”
蔔學欽邊說着,一邊望向桌案後的沈度:“老夫将王印交與你,便是說明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适合那個位子。昏君當政,國将不國,有心之士豈能作壁上觀?”
沈度聽從蔔學欽教誨多年,自是明白他的意思,只是如今他心性受挫,對于大業實在無法分出心神多想。
他生來脾氣倔,有些事只要他認定,不論師長如何糾正都無法更改,因而蔔學欽也學會了換種方式勸說,繼而微微一笑:
“你們這一路北上,經過多少郡縣,派了多少人,搜查過幾處屋舍?”
周諾回道:“大軍人手不夠時間又緊,經過多地也只派了十數人秘密調查,确實搜查得不夠仔細。”
蔔學欽點點頭:“如今條件有限,但若吾等入主京城、行淵繼位,還愁無法遍尋天下麽?只要洛白玉尚存人世,還怕尋不到人?”
沈度有了反應,擡起頭看向他,眸中重新凝出一點光。
蔔學欽順勢道:“此一戰大捷,你既有了軍功,我與裴将軍商議過,回京後便将你安插進皇城司,而後再入殿前司。籌謀多年,也該是時候了。”
“大軍還有多久啓程?”沈度自案後起身。
周諾報了個時辰,蔔學欽向沈度招手:“不急,你不在京城多年,朝廷內外還有不少事需要把握,咱們的人你也得多熟悉熟悉。”
說着,他讓唐年自暗格內取來一本名冊交給沈度:“這些官員大臣也不必老夫贅述,你自有分寸。另外上頭記着的皇商,你也得多留意,在某些方面他們掌握的消息不比大臣少。”
沈度翻開名冊細看,目光落在溫家字樣,與此同時聽得蔔學欽道:“溫家家主不久前剛逝世,名字還未來得及更改,新任家主是他的嫡長子溫琰,年歲與你相仿。”
周諾為他取來毛筆,沈度劃去了家主姓名,在一旁寫下名字:“哪個yan?”
“琰,美玉。”
飽蘸墨汁的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頓,行雲流水寫下一字。
“溫家經營藥材,正好也是軍需,等到了京城你可接觸一二。”蔔學欽端起茶盞,淺酌一口道:“聽聞溫琰繼任家主後親手整頓族內,懲戒了貪利之人,将以次充好的藥材盡數清理填補,手法乾淨利落,能力不俗,你若能勸其投誠最好。”
沈度記下了此事,目光随即落在名冊上,他盯着那一個親手寫下的“琰”字,莫名失了神。
他叫上周諾離開了小院,唐年比他們晚一步,扶着蔔學欽去到內室歇息,再談起洛白玉,唐年将所知道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訴了他:
“您老是沒見着老大對洛白玉那言聽計從的樣子,簡直跟變了個人似的。”
“變了個人?看來你們還是不了解他。”蔔學欽笑道:“那不過是面對獵物的一種方式。”
唐年忽而睜大了雙眼:“那他現在這一幅鳏夫失意的模樣,也是裝出來的?”
蔔學欽搖搖頭,再不多言,揮手趕他走:“那個洛大夫最好是再無法出現,否則啊,啧啧。”
*
穆少府宅邸外,一輛不加絲毫裝飾的馬車在牆角停了有大半日,車頂微有些開裂,馬晃動身子,連帶着車身發出疲憊的嘲哳。
溫琰和阿塗靜立在大門臺階下,看着大小賓客在眼前來往,穆府小厮前後送客,盡是些生面孔。
他們凝望着府內,好不容易等來一張熟悉的面孔,對方卻是将先前送出的禮又原封不動退了回來,對二人不好意思道:
“溫家主,少府大人近日來公務勞累,現下不得已又午睡去了,您都等了兩個時辰了,不妨改日再來吧。”
溫琰沒有伸手,目光落在小厮額上的汗,開口問道:“敢問進去通報後,少府大人可有提起什麽?”
小厮看了眼阿塗,待後者将禮接回後,他才小聲對溫琰道:“大人近日練習騎射,身子健碩不少,您的禮,大人能端在手裏一口氣掂上好幾番呢。”
溫琰點點頭,塞給小厮一錠雪花銀,轉身喚了阿塗回到馬車上。
足足站了兩個時辰,他的腿早已酸疼麻木,一落座整個人便靠倒在軟墊上,長長舒了口氣。
阿塗将木盒擱在地上,臨了還松了松拳頭,龇牙道:“咱把金條塞了滿滿一盒,我只提了一會兒手便酸了,他個酒囊飯袋會比我力氣大?還掂好幾番,我看他是癫了幾番!”
溫琰捶着腿,微微嘆氣道:“倉庫裏的劣等藥材清理了大半個月還未清理乾淨,賬面上缺漏又如海大,咱們能拿得出的都在這兒了,穆少府還嫌不夠,不如把我也賣了算了。”
“公子莫說這話,大不了讓姓穆的滾球,咱不伺候了!”阿塗憤憤道。
對方卻笑着搖頭:“溫家歷來都是皇商之首,與少府打好交道是必須,他随時都能換了溫家,若溫家地位不保,我無顏面對父親、無顏面對阿岚。”
“那怎麽辦!錢不夠怎麽辦!”阿塗氣得踹了一腳木盒。
借,是沒辦法借的。
若溫家手頭拮據的事傳出去,反叫那些虎視眈眈的同行去少府那兒使眼色,再掏出兩倍的好處來,溫家就真到頭了。
溫琰垂了眼,同阿塗道:“先回去再說。”
近幾日大軍班師回朝,路上時不時就有幾隊人馬經過。
溫琰身為商人,所乘馬車路過時都得主動讓道,因而他挑了少有人走的小道,多繞了些路回到溫家。
他由人扶着下了馬車,溫效一早等候着,接了人一塊兒往院內走,同時從袖中取出一枚拜帖遞給溫琰:“家主出門後,有人送來了拜帖。”
拜谒往來是常有的事,溫琰接過拜帖随口問道:“哪家的?”
溫效卻道:“送帖的是前街賣包子的,替人跑腿。”
溫琰腳步頓了頓,随即打開拜帖,瞧見了上頭的署名,沒有姓,只有一個“度”字。
“我不曾識得此人,你可有印象?”他問道。
溫效搖搖頭:“不知對方有何來意?”
溫琰接着往下看,神情随之變化:“對方想從溫家訂一批藥材,約我出門一敘。”
聞言,阿塗也湊了過來,不解道:“皇商皇商,不是搜集各地藥材專供皇室的麽,還能與人私下交易?”
“明面上不可,但私下誰又沒點生意呢。”溫效解釋道:“藥有好壞,也分貴賤,有些進貢的藥材緊俏得很,只有皇商手裏有,當然,這些私人主顧開的價也不菲。”
阿塗擔憂:“可若是被發現,豈不是要掉腦袋。”
“保不住溫家一樣要‘掉腦袋’。”
溫效話音剛落,周遭仿佛連雀聲都停滞了。
他瞥了眼木盒,又看了看拜帖,同溫琰商議道:“家主,雖說不清楚對方是誰,但正是雪中送炭的時候,咱們說不準可以把握機會。”
溫琰不語,将這封拜帖反複細看了幾遍,除了拜帖上的內容,再沒有發現其他任何信息。
通常而言,私人買家為顯誠意,不至于連姓名來處都不肯說明,這個名為“度”的人怕是沒那麽簡單,興許是哪家同行秘密得了消息,專為他設下的火坑。
“此人身份不明,還是小心為上。”溫琰收了拜帖,打算先擱置着,溫效緊接着禀報道:“家主,近來三房四房那兒很不清靜。”
溫琰剛想開口,一擡頭卻見着個人影墩墩地就朝這邊趕來。
來人不待靠近就張着嘴,同溫琰招着手:
“家主回來啦,見着少府大人沒有?”
既見到人,溫琰也不好無視,只淡淡道:“京中天氣漸涼,四嬸母不在屋裏待着,何必出來吹這冷風。”
靈堂那日四房投誠最快,溫琰沒趕盡殺絕,也算保下溫家一半的血脈,溫琰身為家主,在外也多少給她些面子。
“哎呦,我這不是擔心家主嘛!少府大人一向不好伺候,從前你爹每每去過少府那兒回來都得頭疼好一陣,你年紀輕輕,怕不是遭的罪更多。”
四嬸母一邊說着,一邊熱情貼過來,要扶着他回書房,被溫琰悄無聲息避開:“四嬸母不必勞心我,注意腳下。”
溫宅年歲已久,去往書房的路上有了些許裂縫石塊,還不曾有空修繕。
四嬸母提着裙擺看路,還不忘問溫琰:
“你見着少府大人沒有?禮他可收下了?近來杭家藥鋪勢頭正盛,可千萬別讓他們把咱家的位子搶了去哈!”
溫琰沒有回應她,她自讨了沒趣,不想偷眼瞧見了阿塗手裏的木盒,一下驚了出來:“呀!這這這......這禮怎麽還在手裏呢!”
阿塗甫一下皺眉,将木盒收到身後,瞪她道:“喊什麽喊,又不是搶了你的。”
“你喊什麽!這兒有你說話的份?!”
四嬸母拉下臉,轉頭就拉住溫琰的衣袖,指着阿塗絮絮叨叨起來:
“家主哇,這禮少府怎麽沒收啊?你是不是根本沒見到他?唉我就說嘛,你年紀小容易被人看輕了,瞧你走路一瘸一拐的,莫不是在門外站了一上午吧?”
“堂堂家主這等屈辱,這要是說出去,讓別人怎麽看!咱們溫家臉往兒擱!你得想想辦法啊!”
溫琰當了家主還不到半年,一舉一動都被裏外人盯着,因而也不好發作,只安慰道:“四嬸母不必心急,此事我會解決。”
“哎呀你怎麽解決呀!!”
“自打你爹病重,溫家的資産就不剩多少了,你又非要挑賬面、挑藥材庫,拿白花花的銀子去換那些藥材!這下好了,沒銀子上貢,我看溫家當了這麽多年皇商,這下終是要倒咯——”
“可憐我的兒還小,這下叫咱們娘倆可怎麽活——”
四嬸母忽而便掩面哭泣起來,動靜引得周圍下人都跟着瞧來。
溫琰頓時冷了臉,看向她:“此事還未到無可挽回的地步,四嬸母這是做什麽态?”
四嬸母一邊擦着淚,一邊冷笑:“你年輕有退路,做事狠就狠了,可咱們剩下的兩房跟着你褪了層皮,如今再要我們做什麽,我們可都有心無力了,倒不如放各回各家,好歹能混個安穩晚年。”
聞言,阿塗立即炸了,一步竄到四嬸母面前吼道:“公子獨自一人苦苦撐着溫家,你們卻想趁公子分身乏術,挑了他錯處好借機分家是吧?”
四嬸母被吓得連連退後,“哎呦哎呦”捂着心口就要倒地,趕忙喚來下人幫她擋住阿塗,還不忘罵道:“我們溫家的事與你何乾!”
阿塗呵呵一笑:“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!你們想分家分財産,想害我家公子落得個無能之名遭人恥笑,我告訴你!你們自己做的腌臜事,要不是公子給你們兜着,哪日被宮裏發現拖出去淩遲都是輕的!還敢在這狗叫,再叫一聲休怪我不客氣!”
“哎呦!家主,你看看你帶回來的奴才!毫無規矩!”四嬸母一屁股坐到地上,任誰也拽不起來。
溫琰的頭跟着疼了。
他怎會不知她的目的,況且她只是被推出來的代表,即便是處置了她一個也無濟于事。
溫琰緩了會兒,揮手命下人将她送走:“往後沒有要事,不必來找我。”
“溫持玉你好狠的心吶!我溫家對你不薄啊,你竟要将溫家賣了!”
四嬸母被拖走時嘴裏還在大聲胡言亂語,溫效立即吩咐下人:“堵上她的嘴,走後門的小巷,莫讓她鬧出去。”
阿塗對着被拖走的人虛空握拳,從鼻腔恨恨噴出兩股氣。
溫琰垂了眸,離去時一言不發。
回到書房後,溫效替溫琰沏了茶,溫琰拿着拜帖看了許久,末了開口:“地點由我們定,明日同一時辰有傳信人上門。”
“三日後,醉江月天字號,安排些咱們的人守着。”溫琰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溫效得了令,立即下去安排。
等到了約定那日,溫琰特意服下能短暫改更音色的藥,換上了一身青衫、頭戴着帷帽,打扮得讓人看不出樣貌。
他才踏出溫宅大門,外頭便有一輛馬車等候。
會面地點由溫家定,來往接送則由他們負責,對于雙方來說很公平。
“公子。”
阿塗看出馬車外的小厮們都是練家子,警惕地擋在溫琰身前,手悄悄摸向腰側的匕首。
街道另一頭,恒源戲班提着大箱小箱、敲鑼打鼓趕往穆府,穆大人生辰将近,包了京城第一戲班足足七日的大戲,七日的包銀抵得上商鋪一年的開支。
街頭熱火朝天,街尾涼風襲圈上溫琰的脖頸,他提着衣衫入了車內,車輪滾動的剎那,他什麽也顧不得多想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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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